信阳毛尖山沟沟

一道道山来,一道道梁,苦命的人儿把那毛尖茶儿尝。苦啊甜啊心里知,人勤茶不懒盼丰收。千座山,万条岭,车云山里采茶人。年年辛苦年年忙,茶农儿孙好日子长。

信阳毛尖的采茶妹在电视里是身穿蓝花布衣衫,挎精致民族工艺的篮子,头包蓝碎花布,面皮很白净,十指又纤纤。又排成队又唱着歌地采茶忙。

我认识这样是这样一位采茶女子。

我认识她时,她64岁了。七个子女的她,从19岁嫁到云雾山大山沟,叽哩咣当的生孩子。终于35岁那一年,来了计划生育,赶紧的响应了号召,逃出了孩子窝窝。

她真健硕,双手伸出如橡树皮,黑厚粗糙,指节宽大。在小区大树下乘凉,看到她的时候,我由衷赞叹。她说话很响亮,说话时脸总不时的扬一下子,笑声也很铿锵。

那是7月,茶已经不采了。头采苦,二采涩,三采好喝采不得。过了立夏的日子,信阳毛尖的茶农,不采茶了。茶树要积蓄养分,一秋一冬的积蓄,明年的春茶,信阳毛尖才能条匀色绿香悠长。

就像一个女子,她出嫁后,越来温柔妩媚,越来越滋润明艳,慈眉善目,不过是遇到一个好人家,让她该蓄养时好好蓄养。信阳毛尖的茶男人,都知道爱惜他家的几千株茶树,却不会让自家的茶女人,休养将息。

那一年7月我遇见的江树兰,是我一个小区住的玩伴春妮的婆婆,排着江树兰竟然是我婆家亲戚。她就是车云山里的采茶女。是春采茶,夏卖豇豆,秋天车云山上挖茶山,冬季高山丛林捡柴火,挖树根拉街上卖的苦命女人。最可贵的是,她总是有使不完得力气,不知苦累的笑脸。这不,给她儿媳妇送来了山里自己挖的天麻,说她儿子最近累的瘦,拿来天麻炖老母鸡,趁她闲着几天,送东西好好给儿子补一补。

她说话时,儿媳妇也在,邻居好几个。她跟大山里的一棵野茶树一样,支愣愣的树丫子到处伸展,就是随意封住窄窄的山路,让你掀开枝杈没办法,只好钻身走过。

她媳妇是不喜欢她的。有一回,说,同情她,又恨她。

怀孕九个月,一天饭没有给她做过。坐月子也没伺候她一天。生孩子她在医院看护一天,第二天就撒个谎话回家换衣服,再也不见了。这对于今天的儿媳妇说,是不可思议的。可是江树兰说,她那时候生每一个孩子,都是自己过月子。

玩伴看到身边个个怀孕生孩子有人照顾的女子,哪能不恨婆婆的狠心。不恨,肯定是假的。因为你找一个太吃苦的女人做婆婆,她绝不会心疼儿媳妇,她儿子也比照他妈,就也不觉得你过的苦。反而会跟他娘骂别人家的媳妇娇气。

春妮每次发牢骚,我们邻居无不同情她。

丈夫对她说,跟俺妈比,你的苦就像挎小筐,俺妈的苦就像是担一个车云山。

春妮结婚后,确实像那没有剪枝修养的茶树,一年年的不那么新绿了。

我们都劝她,自己要将养,改变不了别人,改变自己。女人,只有自己心疼自己。

今年7月,一起坐在小区三棵老桐树下,春妮说,她婆婆去世了。我们都好奇,这么健壮的山里野茶树,啥山风能刮倒,难道山洪爆发了?!

春妮说,不是山洪,是虫子。是这几年电视上一直说的信阳山区蜱虫咬死的。这几年,最初在信阳商城山区发现了红蜘蛛长相的蜱虫,咬死了人。接着,蜱虫在信阳大山山区,接连发现。浉河港,也是信阳毛尖的产茶区,山高林密,听说每个村咬死的都有人。死者大多是70多岁的老年人。

就那么指甲大的小虫子,很多的爪子。咬住人的皮肤往里钻,一拔就断在人肉里,毒素串开来,症状和感冒一样,不及时救治,可以致命。

梧桐树的风可真大,听着风吹枝杈咯咯的响,春妮的一篇话,在夏日,像茂密的树叶撒开阴凉来。

那一天我正在值班,收到电话,说,快来,我怕她奶是不行了。你赶紧去找他七爹,他可能在忙着,电话打不通。

怎么会这样,头天晚上老七回家说,终于可以睡安稳一夜了,他娘好点了,他终于可以回来睡一觉了,第二天要上班,请几天假了。

我小跑到另外的一个值班人员身旁,她年纪大,很理解,说,你快去吧。

在飞速骑电瓶车去老七单位的路上,想到婆婆,从不把每个儿媳妇放在眼里。月子里,自己照顾自己,奶水不够吃,孩子饿的哇哇叫。从那时起,弱者的仇恨就在心里升起。可毕竟是一个不会一直记仇的心软的人,我这么不争气,一路上还为她哭了很久。

想想她也是云雾山大山沟里的一个强女人了。七个哇,吃不上饭,还让每个子女上学,被毒虫咬了,还在家里当感冒治,真是可怜!真的是 :正在高堂享大福,突然一阵归地府。

我给女儿请了假,回去了。远远的见四大伯子哥。他穿白衬衣,深蓝西裤,很体面,从容地站在院子一侧矮屋底下,指挥帮忙的人打扫,摆桌椅,拉电线什么的。

看到婆婆的冰棺材停放在差点漏倒正堂屋里,直抵近门槛。我还没有上宅子上,竟然自然地拉着长哨般得哭声响彻了没有围墙的院子上空。

四伯子哥稍微惊奇又满意的看了我一眼,那人毕竟是她妈,媳妇们哭声大,他在邻居帮工面前有面子。

我是真哭。毕竟十年相识了,再受过气也是一场缘分,人也有不错的时候吧。

李湾的老爹来了。

他是主持白事的。

接着是为了争谁先给老人发丧,闹气的事来了。

我拿着黑不溜秋的乡下水吊子,正在往一排水瓶里冲茶。四嫂跑过来,说,大爹说四个儿子,二个合伙发送一个。他六妈争着先发丧他奶,我说弟兄们老四排行最大。应该从大儿 六妈,谁缠的清呢。

四哥说,自家在乡下时间长,和老七搭伙,喊乡邻帮忙方便。要老五和老六负责发送孩子爷爷。因为老六在乡下时间长。

就这样,主持人也说好。

跟谁一起搭伙都行。就是不给老六搭伙。弄成仇了。

第二天正午,是正席。三亲六故都来了。

炮仗响过,开席了。

桌子是农村的旧木桌,四条两腿的长板凳围在周围。宾客落座。约莫吃了一会,主持人高声吆喝道,孝子行礼。负责发丧的老四和老七一家面朝宾客,恭敬站好,三鞠躬。铜叉子又拍起来了,唢呐声起。行礼毕,由主持人领着孝子孝孙,逐个桌边行礼。那一桌的宾客也全体起立还礼。

礼毕,宾客喧嚷着吃喝起来。老四和老七两家大人,不吃饭。分散开站在各桌附近,表示随时伺候宾客。

忽然,一声干嚎声铺天盖地而来,原来是争着发送不成功的那个媳妇,坐在高高宅子地面上,面对宾客,又哭又骂起来。

因为是她是湖南人,蛮的很。话语分辨不太清。但有几句,宾客在嘀咕。她说,死了的人,活着也没有把她当人看。又骂道,没有人看得起她,因为她那男人没本事。老人死了,不该摆在老屋子里,她活着时住在老四家里,就该死在老四家里。

主持人大爹,跑上去,说到,你哭个啥呢,你两个儿子就是你的财富。谁看不起你,谁他便。

这是啥,这就是谁不讲理,大家都怕谁。再说,吃了人家多了,说话就没有了公正。邻居说。

四嫂气呼呼的跑下来,说,我懒得劝她了。就是说给她儿的干爸的头布子撕得短了,闹气。她说得向女婿撕得一样长。我听的规矩不是那样子。还说你俩回来没有先去请她来帮忙,她不发送,不应该帮忙。

大爹跑下来,胡乱责备一通。

老四为了体面发送,请来了道士做法。团队七个人。傍晚,七个身着深灰破旧道袍,头戴扁平圆黑帽的道士,带着锣鼓叉子、浮尘、招魂番来了。

三张桌子摆成大三角形,每个桌子上放好长方形的香炉。焚香后,有一个领头的道士,手持绑了七彩的布绺子的一米长的竹竿,引着六个道士在大三角形中穿梭小跑。领头的弯腰小跑如驼背,时而如小孩子般弹跳一下子,后边的小道士铜叉子,拍的人震耳欲聋,他们的头却不抬,稍微弓着腰,小步跑着。二十分,四十分,一直不停下。个个身上都汗透了,擦也不擦一下。

他们每跑一圈,跑的都不一样。他们说的是跑的路线,这个我也观察了。确实没看出来,这样的阵型是怎么练出来的 。

这样跑太累了,也太吵闹了。

拿钱给他们就是让他们跑的。婆姐说。一天一夜四千块钱。24小时几乎跑不停。

看得出,哪有一个是道士,不知道是哪座山里的茶农,闲时间自己操练的。念得经文,都是啥,谁也不知道。

活着时当家的婆婆,安静的躺在冰棺材里。头戴白布帽子,浑身缠满白布。这一会,她当不了家了,任由做法的道士,把没有围墙的破旧的小院子搞得烟熏火燎的。糟蹋着她的信仰。

为了啥,花钱买面子。或者说,信阳毛尖山沟沟里的土规矩。只要不穷的家,都会请道士。原来,山区的信阳毛尖人,家家是道教的崇拜者!

至于啥是道教,和他们的关系真的不大。

道士们要求喝糖水了。

老天爷保佑,快震死人的叉子声终于停下来了。

更可怕的信阳毛尖山沟沟的习俗又要上演了。

黑夜来临了,这是老人出殡的前一天夜晚。孝子们一夜都要跪着,听着主持人指示,一会得哭一阵子灵。一直到天亮出殡方才能休止。

风水先生是大闹灵堂的那个媳妇的亲戚,所以算命说,老人呢,和她家里六个人属相犯冲,只有她二儿子可以去棺材钱烧纸。

都没有听说过这一出戏,人家都是孝子一家全跪着。有懂得规矩的上年纪的亲戚嘀咕着。

也有这一说,主持人说道。

这罚跪之前还有两个环节。其一是将老人从冰棺材里挪到木棺材里。

按照掐算的时辰,开始挪进去了。主持人喊道,你几个使劲哭啊,哭着围着棺材转圈,这是最后一面了。叫觐面。

转玩圈以后,有人挎来一筐雪白的棉絮。主持人喊,你几个撕棉絮盖住老人,谁撕得多谁发柴,谁撕得匀谁发的多。

一个媳妇手撕得飞快,这一会,不需要考虑属相犯冲的问题了。

该去给老人睡过的正堂屋的柴火抱出去烧掉了,这是其二。

主持人弯腰一把抱起来稻草,说,你妯娌四个在我身后拽稻草,谁拽掉的多,谁的财最多哈!

四个女人争着拽,一个女人如狼似虎。

拽的好,主持人说。

烧掉稻草和老人的衣服,罚跪开始了。

这是信阳毛尖山沟沟的老风俗,说是让儿女们记住老人苦难的一生,表达孝心。

犯冲的一家人回屋睡觉去了。

说到罚跪,也是大有学问。下等跪姿,就是双膝着地,脚面扣地,四平八稳的跪,比如老七书呆子;中等跪姿是俯身向前,减轻膝盖压力,比如谁谁;上等跪姿是半趴在地上的草辫子上。这一夜,折腾坏了各种跪姿的近亲和子孙。

凌晨四点分,上山了。

果然好所在,连普通人看着这地方就是清幽。

坟地处于山坡,为竹林左右拥抱。山脚下一条长长的溪流淌过,水声,在清晨,特别像沙沙的雨声。河对岸的青山,披满松柏。鸟鸣声时时啁啾,果然是神仙处所。

仪式都结束了,山坡多了一座新坟。众人就要散了,却怎么也劝不住高八度的真实哭声。

是大婆姐,她哭道:妈呀—–女儿不想让你睡在这冷冰冰的山坡呀—–

知道了,流传千载的唱词来自真实的生活,真正的感情,不是文人硬编得出的。

这一声,才是真正的感动,才是对信阳毛尖采茶女子江树兰最真的思念。

出殡的第二天兄弟要算账。

我提前走了,春妮说,她撒谎说是三天假到了。

老七回来了,给春妮说,算账她家折了几千块。

春妮说,为啥。

老七说,有一个人谎报来客吃饭的人数。婆姐发现的。

算了,你是算不过个别人的。他们是种信阳毛尖的,用手掐三千次嫩芽,才能采出一斤干茶信阳毛尖,这样的人,你怎么能算计的过。

睡吧,太累了。

梦里,云雾山的信阳毛尖又遍地翠绿,信阳毛尖茶农们,又开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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